马车出了京城南门,一路往江南方向疾行。
萧珩骑马跟在车旁,时不时掀开车帘看我一眼,嘴上没个正形:
"裴清欢,你方才搭我手的时候,手心出汗了。"
"没有。"
"有。"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"你紧张了。"
我放下车帘,懒得理他。
——我确实紧张了。
不是因为萧珩,是因为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京城。
我在那里活了十九年,从裴家大小姐,到寄人篱下的孤女,再到将军府的新妇。
如今什么都不是了。
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害怕。
反而像是胸口压了十年的一块石头,终于被人搬开了。
三日后,车队抵达江南临安。
萧珩的别院坐落在半山腰,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翠竹和山下蜿蜒的溪流。
奶奶被我从护国寺接出来时还有些恍惚,可马车一进江南地界,她的精神就明显好了许多。
"这里的风软。"奶奶靠在窗边,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光,"不像京城,风里头都带着刀子。"
我替她掖好毯子,轻声道:"奶奶,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。"
奶奶点点头,忽然拉住我的手:"那个萧家小子呢?"
"他回京了吧。"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萧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,看见奶奶醒了,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
"奶奶,您醒了?这是大夫新开的方子,我亲手熬的,您尝尝。"
奶奶上下打量他,哼了一声:"你不是说回京?"
萧珩笑嘻嘻地蹲在榻前:"回什么京,圣上给我批了三个月的假,说让我好好办差。"
他说"办差"两个字的时候,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。
我别过脸,假装没看见。
奶奶却看见了,嘴角弯了弯,没说话。
——
安顿下来的第五日,京城来了信。
是青禾从旧相识那里打听来的消息。
"小姐,沈将军疯了似的在找您。"
"他让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,连城外的庄子都搜遍了。后来不知怎的查到您往南边走了,连夜策马追了出来。"
"不过被萧将军的人在渡口拦下了,没追成。"
我放下信,面色平静。
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:"小姐,您不难过吗?"
难过吗?
说不难过是假的。
五年的情分,从我十四岁嫁进沈家起,我把所有的温柔和期待都给了那个人。
可他还给我的,是一幅画着别人的画,一块给别人挑的玉佩,和一句轻飘飘的"别多心"。
"不难过。"我说,"只是觉得,亏了。"
"亏了五年。"
青禾眼圈一红,正要说什么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萧珩的亲兵匆匆跑进来禀报:
"将军,沈家派人来了,说是奉沈夫人之命,来请裴姑娘回京。"
萧珩正在院子里擦剑,闻言连头都没抬:
"不见。"
"可他们说带了圣旨。"
萧珩擦剑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我站在廊下,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摇了摇头。
萧珩笑了,把剑往鞘里一送,起身朝门外走去:
"行,我倒要看看,什么圣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