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,萧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江南。
太医院残卷中记载。
百年前有一位隐世的毒师曾在江南水乡留下过解蛊毒的药方手稿。
这是最后的线索了。
是为了救太子。
他带了两名暗卫,隐去帝王身份,扮作普通商人南下。
水乡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。
萧鼎坐在临水的茶楼二层。
他已经看不清河面的波光了。
只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脸上的温热,以及茶杯里碧螺春的苦涩。
忽然,一个声音穿过了所有的嘈杂,直直的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这是半夏,性温,味辛。”
“拿的时候小心,生食有毒。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从楼下的河面上飘来的。
萧鼎的手指猛的收紧,捏碎了手中的茶杯。
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。
那个声音中伴随微微停顿的习惯以及尾音下沉的调子。
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,抖得连椅子都在跟着晃。
他冲下楼梯的时候,靴子被台阶绊了一下。
暗卫想扶他,被他一把甩开。
他冲到了岸边。
一艘乌篷船正从茶楼下方的水桥洞里缓缓穿出来。
船头坐着一个女人。
头巾包着发髻,半边脸被巾帛遮住。
她的面前摊着一堆药材。
一个小丫头蹲在旁边,正将药材一味一味的递到她手中。
她接过去,用手指捻了捻放至鼻尖嗅探后装进身旁的竹篓里。
全程没有低头看。
因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这是白术,”她对小丫头说,“粗壮的根茎带着发黄的断面散发出微甜气味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。
每一个字都刺激着萧鼎的太阳穴。
他张了张嘴。
喉咙紧缩发不出声。
他在岸边站了几秒,然后开始跑。
沿着河岸跑。
他看不清路,脚下的青石板湿滑无比。
跑了没几步,便重重的摔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石板上,裤腿瞬间洇出了血。
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又摔了。再爬起来跑。
暗卫在身后急得大喊:
“主人!”
他听不见。
他只听得见那个声音。
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。
乌篷船在前面一处石桥下靠了岸。
萧鼎跌跌撞撞的追了过去。
等他冲到石桥下时,船上的女人正在小丫头的搀扶下往岸上走。
她走得很慢,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
萧鼎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盯着她。
准确的说,是用他仅剩的那一点视力,拼命的去辨认她的轮廓。
她比记忆中瘦了。
削尖的脸颊线条下带着极窄的下巴。但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息没有变。
她的头巾滑落了一些,露出了右边半张脸。
脸颊上有一道疤。
很长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角,烧伤留下的皮肉皱缩在一起。
可他认得她。
她转过头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。
没有焦距。
和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,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她看了过来。
萧鼎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他张开嘴,喊了出来。
“蘅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