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匆匆来,又匆匆离开。
我走到窗边,向下望去。
只见谢太快步走出医院大楼,径直坐进等候的轿车。车子没有立刻驶离,她似乎在车内急促地打著电话,侧脸线条紧绷。
她在确认的存在。
「她……信了?」许静薇颤声问。
「等她在浅水湾的别墅见到就会信了。」
我望著楼下那辆缓缓启动、迅速汇入车流的轿车,拉上窗帘,隔绝了外界可能窥探的视线。
「谢聿衡已妥协,现在门外只剩一个保镖和一个马婆子,这是最好离开的时机。」
「但记住,离开医院,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。」
许静薇忐忑问:「他们不会真的放我们走,对不对?」
「钱是真的,协议是真的,但『意外』也可能是真的。」
我检查著随身的小包,里面有几样不起眼却关键的东西。
「所以,我们要走的『路』,得是自己选的才行。」
许静薇抱紧孩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「阿玉,我们什么时候动身?」
「现在。」
「可是,门口……」
这有何难?直接打晕,塞入病房便是。
许静薇愣愣看著我利索的动作,「阿玉,你……为什么不在别墅直接这样,带我和孩子走?」
「你太看得起我了,别墅有十几个保镖,他们还配了枪。」
我将她和孩子塞入出租车,自己也坐进去:「有劳,去机场。」
半月后的黄昏,法国南部小镇。
许静薇租的小屋带著个荒芜的院子,她正笨拙地侍弄新栽的玫瑰。
泥沾了手,额发被汗贴在颊边。
孩子在地垫上抓住一只褪色的绒兔往嘴里塞,我轻轻拉开。
他眨著酷似母亲的大眼睛,咯咯笑起来,口水顺流而下。
港城的讯息不够及时,但很抚慰人心。
谢聿衡的劫数来得精准。
他签给许静薇的那笔钱前脚刚离岸,后脚他那些藏在离岸账户里的秘密账目、早年几桩涉灰交易的证据、甚至与某位已「退隐」大佬未厘清的旧账,就被匿名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南洋的合同自然黄了,合作方反咬一口索赔,银行抽贷,股东倒戈。
最后一张被拍到的照片里,他站在廉政公署门口,西装皱巴巴挂在身上,头发白了大半,背脊佝偻著,像被抽走脊梁骨。
周慕贞的下场则更具讽刺意味。
她亲自操笔拟就、登在报章角落的「长子夭折」讣告墨迹未干,派去浅水湾接的人就扑了空。
那年轻女孩比她想象的警醒油滑,察觉谢家风雨飘摇,又看透谢太只想拿她当生子工具,竟席卷了能拿走的细软,消失得干干净净,临走还给相熟的娱乐记者透了点风声,将谢太的算计描摹得活灵活现。
周家海外那些本就不甚干净的资金池,也在同一场风暴里被冻结牵连。
她仓皇搬离浅水湾大宅那日,据说只带出一只旧皮箱和三个垂头不语的女儿。
昔日贵妇风仪,碎了一地。
许静薇将那些剪报小心贴在厨房窗玻璃上。
晨起煮咖啡时看,傍晚煎蛋时也看。
她不说话,只是看。
阳光透过报纸,将那些铅字印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起初眼神里还有震颤的余波,渐渐的,那层灰翳,被南法暴烈的日头一寸寸晒薄,透出底下属于她自己的、清冽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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